微黄的火苗在阴冷的煤渣风中不规则地跳动。
陈定远大衣上的高级香水味,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刺鼻废酸味,顺着潮湿的红砖墙壁死死压了过来。他一脚踩在刚翻过墙摔进泥水里的侯跃背上,将昏死的侯跃死死踩在脚底,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缩在阴影里的林逾静。
“厂办通报批评的流放黑户。”陈定远皮鞋碾了碾脚下的侯跃,嘎吱作响,朝她逼近了半步。跳跃的火苗几乎贴上她沾着泥灰的脸颊,“十六岁,农转非。别人在暖气房里喝茶看报,你在废铁堆里收破烂,就为了护着这么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跑腿混混?把自己的命搭进去,这买卖算得清吗?”
高档煤油燃烧的气味,带着毫不掩饰的阶层压迫感。
“上面对你弄出的高精引信很感兴趣。”他用一种恩赐般的态度俯视着她,“只要你今天点个头,从今往后,外汇券按沓拿,吃香喝辣。去海外住洋房、享受特权待遇就是一句话的事。何必在这泥坑里等死?”
资本招安。高维资源的直接利诱。
林逾静死寂的瞳孔映着火光。胃部痉挛带来的剧烈绞痛让她浑身细微发抖,极度透支的身体逼近休克红线,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她立刻摄入糖分,向大脑发送着妥协的信号。
她藏在背后的右手手指,在粗糙的砖墙缝隙间摸索,碰到了泥地里的一枚生锈铁钉。
毫不犹豫,她将钉尖抵住掌心,死死握紧。
刺骨的剧痛瞬间撕开低血糖带来的眩晕麻木。铁锈混着温热滑腻的血水从指缝溢出,借着这股强行逼出的绝对物理理智,她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。
“怎么,吓傻了?”陈定远见她不吭声,以为她被这超出认知的富贵震住,嘴角扯出一抹嘲讽,“你们这种底层土包子,没见过真正的工业奇迹。这打火机,美利坚纯进口。看看这火轮和防风罩的咬合公差,奉天厂的苏制机床再过五十年也铣不出来这种精度。跟着我们,你才能摸到……”
“真正的垃圾。”
林逾静干裂的嘴唇微动,声音嘶哑,却透着机械般的绝对冰冷。
陈定远话音戛然而止,眼神瞬间阴沉。
林逾静缓缓抬起眼皮,视线越过火苗,直接死锁在他手里的美式打火机上。
休克红线被一脚踩穿。
幽蓝色的光芒在死寂的瞳孔深处无声炸开。心脏骤然收缩,为了彻底粉碎买办的试探并保全防空洞机密,全息拆解气场在这一秒被强行拉到超载状态。
陈定远手里的打火机,在她的视界里瞬间失去实体,化作数十个悬浮的半透明蓝色构件。
“防风罩侧壁冲压应力不均,公差超过零点一五毫米。”林逾静冷漠开口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断定句式,像一台冰冷的冲压机一下下砸在陈定远神经上,“导气管材料老化,黄铜掺了杂质,热膨胀系数根本不达标。底部弹簧张力在当前气温下至少衰减百分之十二。”
陈定远愣住了,大衣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。
林逾静没有给他思考时间。她背靠红砖墙,猛地伸出还在滴血的右手,速度快得全凭肌肉记忆,一把扣住陈定远握着打火机的手。
陈定远下意识想发力挣脱,但那种属于底层工匠常年抡大锤练出的死力,像铁钳般死死卡住他的虎口。
“火石轮轴承设计冗余,摩擦阻力偏大。”
林逾静拇指抵住防风罩边缘,指骨因用力过度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
“咔嚓”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强行脱槽音。冰冷的机械阻力在绝对的腕力面前形同虚设。
在陈定远几近呆滞的目光中,那被他奉为神明般的美式工业奇迹,防风罩硬生生被这面黄肌瘦的少女徒手别断了卡扣!
“打火铰链应力点完全错位。”
她食指一挑,核心转轮连着火石直接弹飞出去,砸在红砖墙上爆出一串火星。
“棉芯毛细结构是反常理的倒置。”
每说一句,她手里就强行卸下一个核心零件。没有借助任何工具,没有一丝迟疑,每一分力道都精准、冷酷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仅仅三秒。
陈定远只觉手里突然一轻。他低头,那把象征着高级阶层和海外特权的美利坚打火机,已经变成一堆连废品站都不收的扭曲残件,散落在他名贵的皮鞋脚下。
“你们奉为圭臬的工业奇迹……”林逾静缓缓松开沾满机油和鲜血的手指,眼前的幽蓝视界因缺糖开始闪烁崩溃,但她看陈定远的眼神依然是居高临下的俯视,“在我眼里,只是八处漏风的废铜烂铁。”
死寂。
风似乎都停了。
陈定远呆呆地看着地上一节崩断的黄铜导气管。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,被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丫头,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徒手碾成了粉末。
那双没有一丝人气的眼睛,让他脊梁骨深处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寒。这不是人,这是一台完全不符合时代常理的重工怪物。
恐惧瞬间击穿了心理防线。
“疯子……你他妈是个怪物!”
陈定远声音彻底破音。他甚至不敢去碰地上的打火机残件,踉跄着倒退了两步,随后猛地转身,像丧家之犬般疯狂向外逃窜。皮鞋踩在煤渣里的声音在死角渐行渐远。
那枚报废的美式煤油打火机残件外壳,顺着倾斜的泥地滚落进防空洞外的一个积水洼中。
积水泛起细微的油花,残件外壳上静静散发着特遣队专用的高浓度工业废酸气味。
直到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主干道,林逾静紧绷的脊背才猛地一软。
她掌心脱力,沾满鲜血的生锈铁钉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煤渣上。严重休克带来的纯粹黑暗瞬间吞没视觉,她整个人像抽去内芯的朽木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然而,后脑并没有砸在坚硬的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防空洞厚重的铁门后,不知何时裂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。
老兵赵大江伪装成扫地路过,依旧披着那件破洞的羊皮袄,佝偻着背。他手里那把秃了半边的扫帚木柄极其精准地穿过门缝,垫在林逾静的脑后,稳稳缓冲了撞击的死力。
“静丫头,这洋玩意儿拆得挺脆生。”
赵大江浑浊的独眼透过门缝,扫了一眼泥水洼里散发着刺鼻废酸味的残件,眉头不着痕迹地微皱。
他枯树皮般的手指从兜里摸出一颗沾着烟丝的大白兔奶糖,飞快塞进林逾静冰凉的手心中。
“外头风紧,别硬撑。吃糖,回洞里。”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提醒,随后手腕一抖抽回扫帚柄,若无其事地在铁门内侧一下下扫起灰尘。
